每年佛历十月，天还没亮，母亲就会叫醒我。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，看见她已经穿好了白衣，在厨房里忙活。糯米饭被捏成一个个小团，整齐地摆在盘子里，旁边放着香蕉和糕点。我也换上白衣，帮母亲把蜡烛和香插好。 金边的凌晨，街道是安静的。但通往寺庙的路上，已经有很多人了。大家都穿着白衣，手里捧着祭品，烛光在风里一晃一晃的，像地上撒了一把星星。 寺庙里挤满了人。我们找了个地方跪下，双手合十。僧侣的诵经声从大殿深处传来，低沉，庄严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那一刻，心里会突然安静下来。 诵经结束后，一位老居士敲响了铜锣。人们排成长队，跟着他绕寺而行。我小心地捧着盘子，看前面的人把糯米饭团轻轻丢在地上。母亲说，这些是给那些没有亲人祭拜的孤魂吃的。他们进不了寺庙，只能在门外等。 绕了三圈，地上铺满了白色的饭团。晨光慢慢亮起来，照在那些饭团上，像开了一地的小白花。 接下来的日子，寺庙天天热闹。人们带着饭菜来布施，僧侣们把供品分类，一部分供奉佛祖，剩下的分给大家吃。母亲说，去的寺庙越多，积的功德就越多。所以她每年都带着我，去好几座寺庙。 亡人节的最后一天，是最重要的。天还没亮，母亲就起来了。她用芭蕉叶折成小船，里面放上饭菜、糕点和水果。我跟着她走到河边，把船轻轻放进水里。小船顺着水流漂走，越漂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。 母亲站在岸边，很久没有说话。 我问她：“小船会漂到哪里去？” 她说：“漂到该去的地方。” 回家的路上，路过寺庙。我看见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，安静地吃着斋饭。他们的眼睛望着远处，像是在看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。 那天晚上，母亲包了粽子。糯米、绿豆和猪肉，用芭蕉叶裹得紧紧的。蒸熟之后，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。她让我给邻居家送几个过去，又让我带一些到寺庙去。 我捧着粽子走在路上，天已经全亮了。路边有蚂蚁在搬我们撒下的糯米饭粒。母亲看见了，笑着说：“连它们也在分享我们的功德。” 我不知道功德是什么。但我知道，亡人节的时候，母亲会变得不一样。她说话的声音更轻了，走路的样子更慢了。好像这十五天里，她一直在跟什么人说话，只是我听不见。 今年亡人节，我还是跟着母亲去寺庙。我还是捧着盘子，绕着寺走三圈，把糯米饭团丢在地上。天还是黑的，烛光还是晃的，僧侣的诵经声还是那样低沉。 但我觉得，我好像有一点懂了。 那些撒在地上的饭团，那些漂走的小船，那些安静的等待，都是活着的人在跟离开的人说：我还记得你。
Comment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