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边的雨，是从湄公河那边翻过来的。 每年五月，热季到了尽头，天就像被谁拧开了一个口子。下午三点，太阳还毒辣辣地挂着，四点不到，乌云就从河对岸压过来，黑压压的，像一群赶路的大象。接着，雨就来了。不是一滴一滴地下，是一盆一盆地倒。 我最喜欢坐在家门口的屋檐下看雨。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，噼里啪啦，像有人在天上敲鼓。妈妈总说：“看什么看，进来帮忙收衣服！”可我舍不得走。雨帘子挂在门前，把整个世界都隔开了，外面是白茫茫的，里面是暖烘烘的。 有一年雨季，雨下得特别大。我和妈妈从市场回家，走到半路，天就黑了。雨像有人拿水管对着我们冲，伞根本没用，三秒钟全身就湿透了。我们只好躲进路边一个卖米粉的棚子里。 棚子很小，只够摆两张桌子。卖米粉的奶奶看见我们狼狈的样子，什么也没说，先端来两碗热腾腾的米粉。汤是清的，上面飘着几片猪肉和葱花，热气一直往上冒。 “吃吧，孩子。”奶奶用高棉语说，声音很轻，像雨声里的一根线。 我饿极了，低头就吃。米粉滑进肚子里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。妈妈要给钱，奶奶摆摆手：“下雨天，谁都不容易。” 雨一直下，奶奶就坐在旁边，慢慢地收拾碗筷。她问我读几年级，问我喜欢什么科目，又笑着说：“我孙子也在读书，他最喜欢数学。” 雨声很大，但奶奶的声音更大。她讲了很多话，讲她年轻时在乡下种田，讲她怎么搬到金边，讲她孙子考上大学的那一天。她说话的时候，眼睛亮亮的，像外面雨里偶尔闪过的光。 雨慢慢小了，从“哗哗”变成了“沙沙”。奶奶站起来，看了看天，说：“看，雨再大也会停的。” 那句话，我记到现在。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。想起米粉的热气，想起奶奶亮亮的眼睛，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金边的雨季很长，有时候一连下好几天，天灰蒙蒙的，人也会有点闷。但每次我觉得烦的时候，就会想起那个奶奶。 雨再大也会停。 学习也是。有时候考试没考好，有时候作业写不完，有时候觉得怎么努力都没用。但我会告诉自己：就像金边的雨一样，再大的困难，也会有停的时候。停了之后，天会更蓝，棕糖树的叶子会更绿，空气里会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 去年，我又经过那个市场。棚子还在，但卖米粉的奶奶不在了。旁边的人说，她搬去和孙子住了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想起那个下雨的下午，想起那碗米粉，想起她说的那句话。 天又下起了雨，我撑开伞，走进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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